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僮仆:我的青春谁做主?
发布日期:2022-08-01 16:54    点击次数:54

古代山水画中,高傲的文人喜欢访山问道、独来独往,唯有一个垂髫懵懂的小僮始终不离左右,或携书抱琴,或烹茶磨墨,构成了文人生活中的一道独特风景。僮仆是历史上的一个特殊人群,这些随侍在先生身后的沉默形象,有着怎样的人生?

明仇英《西园雅集图》

01

必不可少的配角

五年前的夏天,在济南趵突泉万竹园观画展,一幅清代画家黄山寿的《松壑携琴》跃入眼帘。这是古代山水画的经典画面,青山白云蔚然深邃,近处壑间溪畔有丛丛古松,似有松声从画中传出。点睛之处在于人物——两位峨冠博带的名士神情闲适、寄情山水,令观者不觉产生一种代入感,仿佛一时置身于画中的世界。

更引起我兴趣的,是名士身边的一名举首前瞻、怀中抱琴的僮仆。我留意到,僮仆形象一再出现在“携琴访友”的经典构图中,如宋代范宽、明代戴进、清代黄慎等人的携琴访友图,等等。

年幼的小僮,必定无法体会主人那种超然物外、物我两忘的境界,因而在画面中似乎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。那么,在讲究精简凝练的山水人物画中,画家为何非要添上这么一个小僮不可?

僮仆的体态、妆容、神情都值得一窥。古汉语中,“童”的原意是“光秃”,小孩子头发少,故以“童”借指小孩子。当然,古代僮仆们绝不是秃头。大部分僮仆都披散着头发,至少是所谓“垂髫”。他们有的负笈、有的恭立,不长的头发也旺盛如春草,毛茸茸的像小狮子。而稍年长的僮仆便扎起发髻,有在正中百汇穴处扎一个并戴上方巾布帽的(戏剧中的僮仆多做此打扮),也有活似小牛的。

这些稚气未脱的小男孩,与一群洞明世事、人情练达的“老司机”打成一片,大大增加了画面的层次感。古代山水画之所以能在方寸之间描摹天地万物,就是因为其中富含对比和层次。找任何一幅山水画来看,山一定不是孤零零的一座,而是高低错落;水也不是直挺挺的一条,而是有细流和洪流,跌宕婉转。山、水、树、石、人的画法都是同样的道理。小僮的加入,使文人雅集的场景更加丰富、活泼。试想,若把小僮换成成熟稳重的老仆,那么整个场景就显得暮气沉沉了。另外,以懵懂无知的小僮随侍,也彰显了主人博雅高逸的气质。

单从构图上看,僮仆也有妙用。在宋徽宗赵佶的名画《听琴图》中,主人公以道士装扮,在松竹下拨弄琴弦,左右两官人凝神静听。左边那位官人的身后,侍立着一位头发浓密、身材清瘦的童子,身着青衣白裤袜,双手抱胸,神情也似融入了琴曲。与一抬头一低头的两位听客相比,童子的精神好像更加单纯,嘴角还有自然的上扬。以绘画理论解析之,童子的存在,恰好打破了画上三成年人三角之势的尴尬,使松竹间听琴的情境,达到“神合气闭”。其余以“听琴”为题材的古画,莫不有类似的增添僮仆于一角的构图。唐人张彦远曾言“位置”之布局为“画之总要”。画家要对画面中人物、山水,甚至留白、画纸四边角与画面所产生的微妙关系等细节反复推敲,匠心经营。《听琴图》中的僮仆便是经典案例。

后世的画家,对僮仆的作用愈加重视。清初画家禹之鼎的《王原祁艺菊图》,人物构图为一主三僮,小僮成为主要构图要素,是画面的灵动之源。主人坐在绣榻上品酒赏菊,旁边的两名童子一持酒壶一回顾,似在商量如何照顾主人。而在跨过丛丛菊花的另一边,又有一童子怀抱一大坛酒赶过来,二左一右,相互呼应,画面疏而不散,神合而气闭。主人虽凝神观菊纹丝不动,但其清逸好酒的性情,被画上三个围着酒和菊花忙乎的童子体现得淋漓尽致。而僮仆的多动,也反衬出主人的端庄静雅。

禹之鼎的另一幅作品《王士祯放鹇图》中,僮仆占据了更核心的地位。画上童子正转头看着坐在庭前椅榻上的主人,双手刚好做完打开笼门的动作,白鹇已经飞出。主人没什么大动作,而意之所在全由童子代劳。此画上的童子形象已然夺主,观者的目光顺着童子扭头的目光之势,看到手持书卷,陷入沉思的主人。其中意味,参考画面左上角所录王士祯诗及题跋,可知是主人陷入了怀恋故里的思乡愁绪,故作凝神状,而童子打开笼门放出白鹇,正寄寓了主人欲脱却樊笼归去来兮的情思。

02

行走的琴棋书画

在画外的真实生活中,僮仆的生活是怎样的呢?

古代稍有经济实力的大户人家,一般都有僮仆。据明人叶子奇的笔记小说《草木子》记载,当时社会风行蓄僮之风,若家中没有养几个僮仆,在仕宦圈子里是很没面子的。富贵人家,僮仆数量众多,分工也细。比如《红楼梦》贾宝玉的小厮中,有锄药、扫红,引泉、扫花,挑芸、伴鹤等,名字两两相对,暗含了他们的工作性质。元春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四姐妹,分别有琴、棋、书、画四种爱好,所以她们的首席侍女分别名叫抱琴、司棋、侍书、入画。有意思的是,《金瓶梅》的主人公西门庆也有琴、棋、书、画、歌五个男童。只不过,西门庆实无如此雅兴,家境也比不上贾家,他给僮仆如此取名不过是标榜性情。这些僮仆所从事的,是伺候西门庆起居,以及一些粗重的家务活。比如,“琴童”的工作是打扫花园。

再差一点的人家,若全家仅有一两个僮仆,那么工作压力就更大了,扫地种花、铺床叠被、端茶递水,无所不为,和普通丫鬟的工作差不多。不过,丫鬟会的,僮仆都得会,丫鬟不会的,僮仆也要会。

古代文人四体不勤,肩不能扛、手不能提,却偏偏喜爱游山玩水,为了尽兴还得带上琴、书、一应茶器,在云深不知处“自嗨”一番。这些器具靠谁扛上山?自然是僮仆代劳。所以,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僮,实在需要良好的身体素质才能胜任。若是碰上主人进京赶考,小僮还要挑着书箱和生活用具一路充当苦力,兼任保姆和保镖。此中的艰辛,就难以言尽了。可以说,看似优雅惬意的文人生活,全靠僮仆们在背后默默代劳。

除了辛苦之外,僮仆在古代社会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底层人群。唐代法律明确规定:“奴婢贱人,律比畜产。”僮仆对于主人来说,与资产、牲畜无异,不具备一般人的法律地位,甚至生命都没有保障。在元代法律中,杀人最少也要杖一百七,但杀死僮仆、奴婢却只要杖七十七,因此当时打死奴婢的情况很常见。

在古代汉语中,“僮”字甚至就是奴婢、低贱、无知的代名词。东周时期的史书《国语》有言:“聋聩不可使听,僮昏不可使谋。”僮昏,即懵懂无知的人,他们毫无智识,就像聋人没有听觉。

这当然是一种偏见。僮仆的智力未必不如少爷,只是因为家境贫困,才不得已卖给大户人家为奴。有的僮仆则是家中成年佣人的孩子,子承父业,世代为奴。出身的差异,造成了命运的天壤之别。不论在《红楼梦》还是《金瓶梅》中,我们可以发现少爷、小姐都有名有姓,而僮仆、丫环则连名字都没有,称呼全凭主人高兴,好听点的有如茗烟、墨雨,差一点的如兴儿、旺儿、平安儿等等,就像今天人们豢养的宠物。

对于主人来说, 山东就业信息网僮仆也许只不过是一套行走的琴棋书画,让主人能够随时随地尽兴。只因出身贫贱,这些美好少年不得不出卖最宝贵的青春年华,作了上层社会的一种消费品。

北宋元丰初年,王诜邀请二苏、米芾、李公麟、苏门四学士等名士共十六人游园,李公麟作《西园雅集图》,南宋的刘松年、明代的仇英、清代的石涛直至近代的陈少梅等皆有同题画作。这些画家未必亲眼见证过集会的场景,但他们在绘画创作中无一例外地加入了很多僮仆的角色。与画中的名士相比,这些年幼的孩童并无才学,只能忙活着为主人奉酒、研磨、洗盏。但他们为画面增加了活泼和生气,同时,僮仆的懵懂好动,恰好衬托出了主人的风流闲雅。抛开名士,单是欣赏这些可爱的小僮,也是观画的一大乐趣。

图为清代费丹旭《月下吹箫图》,画中人物一主一仆、一贵一贱对比明显,在构图中表现为小婢身形矮小,且大半隐没于石后,只露了一张脸。 摄影/木子桦

03

书童会武术,谁也挡不住

当然,并非所有的僮仆都甘为奴役。在古代千千万万的僮仆“从业者”中,也有一些有志气的僮仆,凭借自己的能力扭转命运,走上人生巅峰。

比如《水浒传》中的大反派——高俅。

高俅原是大文豪苏东坡家的书童。南宋王明清《挥麈后录》道:“高俅者,本东坡先生小史,草札颇工。”因为机灵聪明,很受苏轼的喜爱。高俅的“俅”本来是毛边的“毬”,苏轼觉得土,才给他改成了“俅”,此“俅”通“逑”,取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之“逑”雅意。苏轼从翰林侍读学士外调中山府时,把高俅送给了小王都太尉王诜。有一天,王诜要送端王赵佶一把修鬓角的篦子刀,由高俅送去。恰逢赵佶在玩蹴鞠,高俅借机大秀球技,被赵佶留在身边当了一名“球童”。赵佶继位为宋徽宗后,高俅便节节高升了。历史总是在连串的巧合里滑天下之大稽,僮仆虽卑,不容小觑。

由此可见,僮仆的工作虽然微贱,却一个独特的优势——没有条件接受教育的贫贱子弟,通过当僮仆得以获得接触上层社会和文化的机会。凭借与主人朝夕相伴的亲密和信任,他们甚至可以跻身最高决策层,进入上层社会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讲,僮仆的存在,不失为古代阶层流动的一个特殊渠道。

说到这里,不得不提史上最成功的书童——陈庆之。

南北朝时期,洛阳街头流传着一首童谣:“名帅大将莫自牢,千兵万马避白袍。”——任你是绝世名将、拥有千军万马,见了“白袍将军”也要避其锋芒。白袍将军是谁?他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神——陈庆之。梁大通二年(528年),陈庆之率领一支7000人的部队,开展了神话般的北伐。在不到五个月时间里,这支军队一路纵横驰骋,突破了北魏几十万重兵的围追堵截,大战近五十场全部获胜,攻下城池三十余座,最后攻陷了北魏首都洛阳,成了北魏士兵的噩梦。因陈庆之和麾下将士皆身穿白袍,北魏人称其为白袍将军。

陈庆之有胆略、善筹谋,战无不胜,令无数后人倾慕不已。毛泽东曾将《南史·陈庆之传》一读再读、多处圈点,并批注:“再读此传,为之神往。”戏剧性的是,陈庆之出身寒门,起初便只是一个书童。

在梁武帝萧衍还没有起兵反齐时,陈庆之进入萧衍府中,成为一个小书童。萧衍酷爱下棋,棋瘾一上来屡屡废寝忘食,经常通宵达旦的和人对弈,他的棋友或下人们竭尽全力轮番作战也不能让萧衍尽兴。唯独陈庆之,精力旺盛异常,也聪慧伶俐,只要萧衍想下棋,他随叫随到,甚得萧衍的欢心。可以想象,他的军事谋略也在小小的书童岗位上得到了磨炼。

萧衍登上南梁皇帝的宝座时,年仅18岁的陈庆之被任命为主管文书之官。但他年纪轻轻就懂得韬光养晦、深藏不露,只管低调地忠于职守。直到他41岁时,机会来了。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叛乱,请求南梁接应。陈庆之被任命为将军,率2000人镇守徐州,与十倍于己的魏军展开了周旋。两年后,陈庆之又在涡阳(今安徽蒙城)以200轻骑兵突袭5万魏军,最终攻城拔寨,大败魏军。梁武帝对自己曾经的小书童十分满意,下诏表彰:(陈庆之)“本非将种,又非豪家”,但“深思奇略,善克令终”,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!

所谓英雄莫问出处,“是金子总会发光的”。僮仆中不乏天才少年,他们随主人行藏用舍,一旦遇到国家危亡之际,也较常人有更便利的施展才华、建功封侯的机会。历史上还有一个声名赫赫的大将军——卫青,也是僮仆出身。卫青是父母私通所生,从小被兄弟当成牲畜奴隶一样对待,童年十分悲惨。稍大后,卫青不愿再受奴役,投奔了平阳侯府,做了平阳公主的一名骑童。直到卫青的姐姐卫子夫被汉武帝看中,卫青才渐渐时来运转,并在后来北伐匈奴的战争中爆发出惊人的军事天才,以军功位极人臣。从僮仆到大将军的神转折,堪称奇哉!

04

给文人当书童的好处

当然,能出人头地、为国建功的僮仆终究是极少数。但是,给文人当书童也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——零距离地一睹名士风采,运气好的还能被主人写进文章,流芳千古。我常想,若能穿越回古代,在苏轼身边做一个小书童,也不枉此生了。

非常喜欢苏轼的一首《临江仙》:

夜饮东坡醒复醉,归来仿佛三更。

家童鼻息已雷鸣,敲门都不应,倚杖听江声。

长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。

夜阑风静縠纹平,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。

东坡先生喝得醉醺醺,半夜回家敲门,家里的僮仆却睡得鼾声如雷,东坡先生只好独自走到江边,倚着手杖听江水声。这个小僮显然不是聪明机警之辈,若是在寻常人家,不知该受到主人怎样的责罚,而在东坡先生的笔下,却显得鲜活可爱。他的一生,再无任何事迹流传于世,却因为一次无知无觉的酣睡而被写进了先生的翰墨,流传千古。

同样缺乏颖悟却被写进千古名篇的,还有欧阳修的小书童。《秋声赋》中,秉烛夜读的欧阳修为秋声所惊,让书童出门查看。书童却听不到秋声,自始至终懵然无觉,答复曰“星月皎洁,明河在天,四无人声”。欧阳修为秋声的肃杀、时光的流逝而深深感伤,小书童却不理会主人的滔滔宏论,兀自垂头而睡,只留欧阳大人和着四壁虫声唧唧叹息。

相比之下,聪明机智的书童当然更受主人喜爱了。周星驰主演的电影《唐伯虎点秋香》中,文武双全的唐伯虎装扮成小书童混进华府,帮助华太师一家度过了一连串的危机。其中,唐伯虎与文状元“对穿肠”比拼文才的情节,让人印象深刻。伶牙俐齿、才思泉涌的书童,用对联将“对穿肠”怼得倒地吐血,为华太师挣足了面子。

实际上,这等才思过人的书童形象,在历史传说中是有原型的。话说当年,王安石府上缺一书童,管家多方物色选了几名,他都不满意,嫌不够聪颖。某一天,管家又带一男孩,年约十四五岁,双目有神,透着机灵。王安石暗自高兴,心里已经做了留下他的决定,嘴上却编了一道字谜,想考一考他的才学,能答出便留用:

一月又一月,两月共半边;

上有可耕之田,下有流水之川;

一家有六口,两口不团圆。

男孩一听,就对管家说:“老爷用我了,请安排我的住处吧!”

管家略一思索,便去为他安排住宿。

原来,这孩子猜中了王安石的谜底正是一个“用”字。

另一则坊间故事的主角,也是王安石的书童。北宋某年春,苏轼携书童游玩岱庙,观赏碑林,不一会儿回头看见一位达官样人物走了进来,正是王安石。苏轼与王安石素来政见不合,也常以才智和学识相互比拼,这一次正是“冤家路窄”。不过,二人没有亲自出手。苏轼用手一指身后:“这是我的小童福德。”王安石点点头,也指了指自己身后年轻人:“我的书童学智。”话音刚落,福德便跑过去和学智打招呼,学智却一副不搭理的高傲表情,让福德好些不快。四人不紧不慢边看碑文,两先生在前边走边论。来到一块微微向东倾斜的石碑面前时,四人止步,评头品足。福德上前一步,抢先说道:“安石不正影子歪!”聪明伶俐的学智也不甘示弱,脱口接道:“东坡前倾根基斜!”

不知王安石这位斗嘴护主的书童,与那位答出字谜应聘的是否同一人?

文学作品里最神气的僮仆,当属诸葛亮的书童了。《三国演义》里,刘玄德一长串名号——“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,特来拜见先生”——被他清高傲慢的一句“我记不得许多名字”给怼了回去。张飞被他惹得咬牙切齿,他却神情自若,给刘皇叔倒过茶,给诸葛先生展过天下图,还现场听过隆中对。后世甚至有虚构小说,以诸葛先生的书童为主角重新咀嚼三国风云,巧拙不论,单由此可见书童的非凡位置。

图为山西大同沙岭北魏墓葬壁画中的仆人,正牵着缰绳伺候主人出行。谁能想到,大将军卫青也曾是一名骑奴,只因他的姐姐卫子夫偶然被汉武帝看中,卫青才意外进入了汉武帝的法眼。当然,卫青的成功与他自身的天赋和努力也是分不开的,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仆人。 摄影/孙新强

05

少爷与书童之间有真爱吗?

诸葛亮的书童是眼看主人出仕了,而隐者陶渊明的小僮则很可能跟着主人在南山下种了一辈子豆子,其生活也堪猜思。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里写道“僮仆欢迎,稚子侯门”,想必有志同道合的书童陪伴他的余生。后人常有疑问,陶潜诗文里写自己那么穷,哪里还有钱养僮仆?其实陶渊明作为世家,一定是有隐居的物力财力积累的,穷困潦倒也是晚年的事情。

陶渊明的杂诗里有还有一首专门写童子的,写得可谓绮丽暧昧:“袅袅松标崖,婉娈柔童子。年始二五间,乔柯何可倚。养色含津气,粲然有心理。”姿色和气质都很出众,不知写的是否就是他的小僮。这引起了后世很多好事者的“八卦”,认为陶渊明与小僮之间的关系颇不简单。这也难怪,关于僮仆的“特殊职能”,自有一笔长长的黑历史。

宣扬治家之德的《朱子家训》中有明言“僮仆勿用俊美,妻妾切忌艳妆”,因俊美的僮仆主人往往比较喜欢,因主人喜欢而生惰性,或是魅惑主人。其实已经含蓄地指出了中国古代累世不衰的社会现象——娈童。

娈童于先秦时已有出现(纪晓岚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称其始于黄帝),最早的记载出现在商代,当时已有“比顽童”“美男破老”之说。春秋战国时期,同性恋现象活跃,后代小说中出现频率很高的“余桃”“龙阳”“鄂君绣被”等同性恋典故,都出现在这一时期。而所谓“大汉雄风”,汉代同性恋更是盛行,汉代皇帝几乎都有同性伴侣,以至于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为娈童专设了一篇《佞幸传》。

魏晋南北朝时期,名士更加崇尚唯美,以各种尽性的方式追求天地间一切绝美之事物,以僮仆为主的美少年之恋,便自然而然。因而,陶渊明的“袅袅松标崖,婉娈柔童子”难免让人多想。《晋书》载:“自咸宁、太康之后,男宠大兴,甚于女色,士大夫莫不尚之,天下咸相仿效,或有至夫妇离绝,怨旷妒忌者。”男色的风头之盛,竟盖过了女色。

这不免让人联想到古希腊。在雅典,同性爱被法律赋予了最大限度的保护和支持,是当时雅典的骄傲之一。而“柏拉图之爱”的真正意义,就是男子间的同性爱。公元前4世纪,著名演说家爱斯基尼斯曾在法庭上公开陈说:“迷恋上一位貌美如花、风姿翩翩而又举止得体的少年,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。这是任何一位感情丰富而又明智的男性必然会产生的爱情,是不可违抗的。”在开放而大胆地追求美与情爱的时代,东西方出现了共鸣。

不论在古希腊还是中国,与主人起居一处、长得清俊秀美的僮仆,都是美少年之恋的重要对象。有人也许会说,僮仆虽然身处底层,却能收获到意想不到的情爱,也算是好事一桩。问题是,少爷对书童是真爱吗?

对中国的古代文人来说,娈童的一大动机,是书生自幼闭门苦读,没有机会接近女色,特别是大户人家,家教严苛,为满足正常生理需求,只能将身边的书童小少年作为对象。有的则是在夫妻分离时,暂时用书童泄欲。比如《红楼梦》中,王熙凤在女儿出痘时供奉起了痘疹娘娘,贾琏只好搬到外书房斋戒,“独寝了两夜,便十分难熬,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。”

图为河北蔚县六神庙观音殿明代壁画(局部),描绘了年轻的侍者给老僧掏耳朵的生动情景。古代有所成就的僧人,往往有年轻僧人随侍左右,乍一看如同世俗世界的僮仆。但在这种亲密的朝夕相处中,侍者却得以亲近佛法,接受师父的真传。 摄影/朱子浩

玩僮仆最起劲的,还属西门大官人。《金瓶梅》里,琴、棋、书、画、歌五童中的书童,就是西门庆的性对象。西门庆行贿蔡京买得一官后,他同县中的官员都来庆贺巴结。李知县送给西门庆的丰厚贺礼中,便有一个小僮,“年方一十八岁,本贯苏州府常熟县人,唤名小张松,原是县中门子出身。生的清俊,面乳扑粉,齿白唇红;又识字会写,善能歌唱南曲。”西门庆一见这小少年标致伶俐,满心欢喜,便收他为书童,把他安排在书房收礼帖,其实是做了男宠。

潘金莲得知西门庆和书童的“奸情”后,当然大吃其醋,发现她的情敌除了宋惠莲、李瓶儿们,还冒出一个男宠书童,气急败坏,后来想方设法把书童赶出了家门。

以《金瓶梅》为代表,内房妻妾和外房僮仆争风吃醋是古代情爱小说的一大主题。其实,从诸多类似情节可分析得知,同性恋与异性恋从来都不是两种完全对立和互相排斥的关系,前者常常是对后者的补充和戏仿。西门庆虽然淫心一起男女通吃,但他真正心爱的仍是李瓶儿。于是在主人与僮仆的同性关系中,处于权力上风的主人,只是把少年的青春和美貌当做一种“快速消费品”,何尝付出过真爱。

文章选自

《中华遗产》2018年2月刊

《我的青春谁做主》

编辑:方丽娟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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